世界冠軍只是其中一站——吳寶春的下一個麵包,還沒出爐
提起吳寶春,多數人首先想到的,是「世界冠軍麵包師傅」這個頭銜。2008、2010年,他代表台灣赴法國參加世界麵包大賽,先後奪下亞、冠軍;回國後,聚光燈落在這一個來自屏東的麵包師傅身上。韜光養晦那麼多年,40歲,「吳寶春」三個字像是終於從烤箱中熬出爐,熱氣蒸騰,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這個名字。
一時間麵包熱潮席捲全台,烘焙產業的轉型拉開序幕、更多消費者買單歐式麵包,成為麵包代名詞的吳寶春,抵達夢寐以求的位置,有些人在這時會選擇停下來喘口氣、或是逐漸淡出視線,但他卻不選擇畫上句點。
酒釀桂圓的滋味
2008 年,吳寶春帶著桂圓麵包參加世界麵包大賽。
桂圓是龍眼烘乾去殼、去籽後的果肉,早期農業採收後,如果鮮果不容易銷售,就會加工保存,是充滿特色的台灣食材之一,恰好與自己的回憶連結。他說,小時候家裡物資匱乏,小孩子嘴饞想吃糖果,母親就來灶前,把桂圓、糯米和米酒做成桂圓糯米糕,那個帶著酒香的味道留在吳寶春的腦海。
桂圓製作費工費時,當時使用率與市場價格都相對低迷,逐漸消失,如果能讓更多人使用、讓它成為重要食材,說不定有機會提高價值,於是,在以國家、家鄉特色為主題的烘焙比賽中,他決定將記憶裡最甜蜜的食材放入作品。
酒釀桂圓麵包,藏著一部分對母親的念想。
吳寶春出身的家庭經濟並不寬裕,幼時記憶裡,父親的興趣是喝酒,酒後鬧事時,他只能站在混亂的一旁哭泣,什麼也做不了,好不容易結束,母親會找來木材燒熱水,替他洗澡、擦臉,母親沒有掉淚,在那個荒唐的夜晚裡,吳寶春看見母親身上不動聲色的堅強。
後來,父親車禍過世,一家人住在簡陋的茅草屋裡,母親白天到鳳梨田工作,晚上再到流水席端菜。為了翻修房子,母親向互助會借錢,靠著一點一點的收入努力還款,那些日子沒有太多餘裕,卻也沒有讓他停下來。
在沒有盡頭的日子裡
長大一點,他離開家裡,北上到麵包店當學徒,從最基礎的工作做起。揉麵、搬麵粉、清理環境,日復一日。苦是一定苦的,應該說那個年代下還沒有勞基法的學徒哪有不苦的。工作時間每天超過 12 小時,凌晨三、四點起床,晚上七、八點才結束,當時月薪約 6000 元,最開心的事情,是每個月寄錢回家。
最害怕的事,則是中秋節。麵包店三個月前就需要備料、熬煮,離節日越近,睡眠時間越短,能睡到兩小時已經是奇蹟,同時上天也對他開個玩笑,身為麵包師的他,發現自己居然對麵粉過敏,廚房漫天麵粉,在他眼中恍若毒藥,狀況嚴重時吃兩顆藥,抗組織胺的藥效讓他昏昏欲睡,只得偷偷摸摸躲在廁所,小睡五分鐘。
一個月兩天休假,他只想躲遠遠的找個清靜的地方睡覺,於是坐上公車後,再找一站稀里糊塗地下車,中正紀念堂?那就在這隨便找個地方睡吧。
秋天傍晚,他在斜陽與水泥地之間昏睡過去,再次醒來時,是被冷風敲醒的。又冷又餓,比起怕吃苦,更害怕看不到盡頭的日子,屈膝環抱著自己的模樣,在大城市中格外渺小。他想起他的母親,「雖然說他不會講大道理他也不認識字,但是呢,我覺得我的成長背景成長的過程就好像被他的愛給包覆著。」母親從來沒有用什麼大道理教他,只是身體力行地告訴他:不埋怨、不放棄。
抹乾眼淚,他毅然決然坐上回麵包店的公車。
關於學習,始於意識而非年歲
從小吳寶春就是一個不擅長念書讀孩子,既然如此,那就去學一技之長吧!於是好一段時間關於做麵包以外的學習,他從來都沒有太放在心上。直到一次師傅請他去倉庫為砂糖秤重,他發現自己完全看不懂磅秤,只好一個一個,用最笨的方式慢慢算完,他意識到:如果不識字、不學習,這輩子很難有大成就了。
後來當兵時,他認識一名中山大學學生。對方教他認字、指點他查閱字典。當他開始閱讀,腦袋裡出現的不只是更多文字,還有更多「想法」。看懂得字越多,他首先迷戀上人物傳記,從他人的生命故事裡提煉燃料,為自己滿上,特別是奇美集團的創辦人許文龍先生的故事。
有一次,和一位前輩聊起麵包,前輩問他:「少年仔,你還會想欲繼續做麵包嗎?」吳寶春回答,自己想要有一間店,接著又說:「你知道許文龍先生嗎?我想要像他一樣,成為一名企業家。」
前輩看著他:「少年仔,你會不會想太多?如果我說我想選總統,你信嗎?」
夢想確實很遠,可是吳寶春沒有因為「太遠」就把這個念頭收回來,反而開始思考,既然想做,那究竟可以從哪裡開始?首先,先把能做的做到極致。
沒有錢,就先存錢;技術不夠,就練習;沒有人教,就自己找人請教。還無法開店,就在店內認真觀察客人的需求與經營之道,甚至為了訓練膽量和口才,他會獨自報名直銷大會,在一片人面前,用發抖的聲線發表自己的想法,這時的他像是渴望的化身,為了目標,躍躍欲試踏上所有機會。
用最笨的方法把牆撞破
後來吳寶春第一次出國,已經三十歲了。在日本的烘焙食品展,他第一次吃到讓自己震撼的法國麵包:「我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麵包!」外皮脆,裡面柔軟,越吃越香,最後還會回甘。彼時台灣的麵包產業還是以土法煉鋼的方式,做法、口味承襲師傅,對他來說,像突然看見一扇門。
那一刻他的願望又增加了,如果能做出這樣的麵包,說不定離夢想也更近一步。為此,朋友帶他去日本書店,也許書裡會有答案。他買了一本日本的烘焙書,翻開之後,卻發現自己根本看不懂,二十歲才開始識字的他,在陌生的日文字面前,卻沒有把書丟棄。
他想:「現在看不懂,不代表永遠看不懂。」於是,他花了六千元去學日語。
還無法掌握足夠的理論,也沒有人可以直接告訴他答案,他的做法就是不斷嘗試、觀察、修正。以做麵包來說,先定義出自己想要的目標與味道,再用不同的方法調整,答案兩三年後才找到也沒有關係,不期待一次就成功,十次、二十次……再三經過挫折與失敗才是常態。不知道歐洲人的法國麵包是什麼味道?那就把做好的麵包拿去請曾經在法國生活的人品嚐,再從「好吃」或「不好吃」裡,繼續找答案。
所以撞牆期對吳寶春而言,似乎從來不是停下來等待牆消失。牆在,就繼續撞,撞不破,就換個角度再來。
烘焙世界的迪士尼
得到世界冠軍的那一刻,吳寶春走進了總統府。
二樓轉角時往窗外看,他看到了中正紀念堂,也看到了17歲、在那水泥地上哭過的自己,部由得在心裡向那個沒有放棄的自己道謝。
作為一個普通不過的凡人,吳寶春當然也會害怕,懷疑自己究竟有沒有走在正確的路上,這時他試著靜下心來,回想自己這一年與上一年的差異,「我也會有懶惰、想要放棄的時候,心情不好或是挫折時,我會翻開筆記本第一頁,看著寫在上面的年度目標,好像再次提醒自己,然後回想這一年來我有沒有進步,有沒有成長的部分?」
一個遙遠的夢,也就是這樣,一步一步從想像裡走進現實。
他曾經想過,既然已經得獎,回台灣開間麵包店、生活無虞,要不要在這裡停下?他想到許文龍董事長、想起年輕時脫口而出的壯志,「我對人生目標的承諾應該去做到吧!」於是他開始學財務、學管理、進入EMBA,從一個只專注於麵包的人,開始學習企業經營的道路。
比賽只是人生的一個階段,並不是結束。
這幾年偶爾去各地漫遊,他注意到食物之外,餐廳的空間、氣味,以及一個人坐下來之後所獲得的整體感受,都可能成為食物的一部分;走進迪士尼樂園時,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笑容,沉浸在斑斕、夢幻、充滿驚喜的世界。
如果麵包原本只是滿足溫飽的一項產品,那麼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,讓心靈也一起滿足呢?
「我希望我的麵包店可以帶給大家歡樂。」也許有一天,他真的會揉出一座屬於自己的麵包城堡,人們提起時,馬上聯想到那是充滿歡樂的所在。
如今的吳寶春,想像的已經不只是「做出好吃的麵包」。
十六年過去,他從麵包師傅走進企業經營,學習財務、管理也學著經營自己的生活,思考生命的下個目標。不論考試、學校、工作、年齡、性別……那些既有的框架與想像,對吳寶春來說大概難以完全替一個人把人生封口,我們的足跡,恍若一團又一團的麵團,經過不斷地思考、學習,一次次揉捏、拍打,等待,直到進烤箱之前,一切都還擁有可能。
下一個自己,也許正在發酵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