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人生的兩座山,我選擇都爬」——王國雄的成真哲學
台中,審計新村一帶。
午後的院落安靜得出奇,一棵老樹撐著天,石板椅在樹蔭下候著人。推開成真咖啡的木門,外頭的日曬與喧囂倏地被溫潤的空氣接住,室內飄著淡淡的咖啡香,像是某種從容的邀請。
這裡是成真咖啡的創始店,明朗的氣場與台中明媚的天候相應和,人潮來去,很難想像,這竟是曾經不被看好的場域。
開卷有益,但不必全讀
王國雄,多數人認識他是因為王品集團。那些年,他在台灣最大的餐飲集團擔任副董事長,讓一間牛排餐廳從台中發源,連同旗下品牌,開到全台三百五十家店、年營收破百億。
那天我們坐在成真咖啡的創始店裡,隔著一杯咖啡的距離,他聊起閱讀、非洲和咖啡。
被問到如何定義閱讀與學習的邊界,王國雄有一個很老派而實際的答案:「開卷有益。」
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,王國雄的意思卻不只是多讀書。在他看來,閱讀的邊界早就不再局限於紙本文字,早晨跑步時聽的Podcast、手機推播進來的時事週報,甚至是博物館裡一幅印象派的畫,只要能讓人汲取到知識與感悟,都算。「現在手機反而是我閱讀最多的地方,因為它很即時,推播進來我就去聽、去看。」
但他也有自己的節奏。每日有每日看的即時新聞,每週有每週讀的《商業周刊》,每兩個月挑一本書,一年下來,固定六冊。不貪多,卻也不隨意停下。
年輕時讀書有明確的方向,企業管理、名人傳記,與事業直接連結、有所助益的。現在不同了,只讀想看的、感興趣的,不再給自己設條條框框。他談起最近讀的《人生會計學》,書裡把借貸平衡的原理套進人生——資產等於快樂與充實,負債等於憂鬱與迷失。會計相關科系出身的王國雄,更能體會其中妙處,他笑著說:「居然有人可以把會計學的概念套用來衡量人生,簡直太妙了。」
「妙」字,在他嘴裡出現不少次。他對世界的好奇心,像一個沒有設定終點的雷達,持續旋轉。
退休的隔天,他創業了
2015年5月26日,王國雄從王品退休。隔天,他創立了成真咖啡,連二十四小時都不到,他就進入了人生的下一階段。
但這個決定,其實在王國雄心裡醞釀了很多年。退休前,朋友就常問他未來要做什麼,王國雄總說想做公益。說著容易,實踐起來卻岔路重重,傳統的NGO多半直接向大眾募款,但王國雄認為這不是他擅長的方式,於是思考了一段時間。
那時他讀到大衛.布魯克斯(David Brooks)的《第二座山》。書裡說,人生應該爬兩座山:第一座利己,求學、打拼、讓自己過好;第二座利他,把能力與資源轉向對別人有意義的事。他在王品的那些年,是第一座山,他爬得又高又穩;而公益,正是第二座山的召喚。方向有了,路還沒找到。
轉機是一場演講。台大集思堂,TOMS的創辦人來台,提到一種叫「社會企業」的模式,用商業的方法,去解決社會或環境的問題。「那天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,聽完就被震撼到了,也找到方向了。」獲利與公益,不是非此即彼,而是可以同時發生的事,第二座山,終於開闢出了一條可以走的路。
選擇咖啡,有一半是現實考量,有一半是浪漫情懷。做餐飲起家的王國雄深知,咖啡早已是普通人日常裡的理所當然,不必再費心培養消費者的習慣。而這種咖啡日常,對他來說也有私人的情感,過去在王品的那些年,他常和太太下班後偷溜出門喝咖啡,那是兩個人在忙碌縫隙裡喘口氣的時刻。「最重要的是,」他開玩笑地補充,「我跟太太半夜十二點喝咖啡都不會睡不著,這是難得的本錢。」
「成真」,是從「夢想成真」裡取來的。王國雄本以為這個名字早被人用了,結果在台灣跟其他國家到處去登記,簡簡單單的兩個字,意外沒有任何人註冊過,「我就覺得,會不會是老天爺故意留給我的?」
店址的選擇,王國雄也像是被什麼牽著走。既然要做一間有公益理念的社會企業,落腳在最繁華的商圈,總覺得有些接不起來,他想找老建築,有院子、有樹、帶有一點文青氣息的地方。當時審計新村還是半開發的狀態,但他走進這個院落,立刻覺得就是這裡了。團隊卻擔心,「這裡看起來完全沒客人,滑鐵盧怎麼辦?」沒想到六個月後,審計新村成了台中年輕人的熱點,「很多判斷其實沒有公式,就是感覺方向是對的,就做了。」
就像來自命運的重重指引,成真咖啡,於是成真。
那口井,與一棵藍色的咖啡樹
成真的LOGO,是一棵藍色的樹。
初看以為只是設計風格,細問才知道,藍色代表水,那棵樹是咖啡樹,葉子的綠被藍色的水波取代,王國雄把整個品牌理念壓縮進一個圖案的方式。
王國雄第一次踏上非洲,是為了考察咖啡豆產地。那一趟,他看見村莊裡的孩子跟著媽媽,扛著水桶走五到十公里取水,「我就想,一樣是人,我們打開水龍頭就有水,他居然要這樣辛苦。」回來之後,他開始把50%獲利投入當地的挖井公益。
後來每隔幾年,世界展望會帶他回去看那些鑿井。黃泥土路,車子上下顛簸,漫天塵土飛揚,「台灣人習慣柏油路,沒經歷過那種搖晃。」孩子們沒有教室,在戶外上課,用蘆葦桿沾植物做的墨汁,在紙箱撕下來的瓦楞紙上寫字。
不過讓他最意外的,還是那裡的人。
「你以為他們這麼貧困,應該是哀傷的,但他們卻載歌載舞,穿著飽滿豔色的衣裳,很認真地生活。」踏上非洲的土地,王國雄想起了同樣踏上這片大陸的史懷哲,那位撰寫《我的生活與思想》、在非洲行醫數十年的人道主義者。史懷哲是致力醫療救援,而自己,試圖讓他們有乾淨的水喝。
不同的路,走向同一片土地上的人,都是為了幫助困苦的人們,那一刻他與史懷哲有了某種程度上的共鳴。
如今成真咖啡在非洲挖了三十口以上的井,受益人數已超過一萬人。王國雄衡量自己的成就,不再是每股盈餘,而是挖了幾口井、幫助了多少人,「這是一個正的循環,企業與社會的連結就變得很有意義。」
抵達非洲後,他也看見了很多超出想像之外的東西。這是閱讀無法完全構築的。但他也不認為親身體驗與閱讀能相互取代,只能相互補充。書是讓人在踏上一塊土地之前,心裡先有了底,而親身體驗,是為了讓書裡的文字立體起來。
他舉了一個例子,「我曾讀過關於伊斯坦堡的書,知道伊斯蘭教的清真寺都有圓頂、都有宣禮塔,等真的走到那座城市,聽見高塔傳來的誦經聲,那一刻我很震撼,如果我沒有讀過,與當地連結的感受就沒那麼深。」
那麼,如何開啟閱讀的第一步?王國雄認為最重要的是不要強迫,打開書後可以先看目錄,「如果你看完覺得有點意思,不要猶豫,就去看。」
無可救藥的樂觀
整場訪談間,王國雄始終保持著一種高能量的活力姿態。常有朋友說他是「無可救藥的樂觀」,他總是回應:「對啊,也正因為這樣,讓我能夠覺得人生很快活。」
年輕時讀了不少講人生光明面的書,正向法則、吸引力法則,那些書影響他很深,也改變了他看待事物的眼光。他也嘗試讀過厚黑學那類揭露人性陰暗面的書,但讀了幾頁就決定放下,「我怕把它讀完,內心灌進太多墨汁,看人就會帶著負面。」
王國雄因此相信人性本善,「相信人性本善,可以每天過得很光明;相信人性本惡,就會死死提防,好累好累。我寧可當阿甘。」阿甘的故事裡,那些看起來莫名順遂的好運,背後都有一個共同點:他從來沒有停下來懷疑過自己,只專注做好眼前的事。阿甘的單純與善良,也成為最為難得的力量。
第二座山,王國雄還在爬。但走到這裡,他認為,感受已經很美好了,至少方向是對的。
那棵藍色的咖啡樹,從台中的老院落長出來,枝葉伸向非洲的紅土,靠著一杯杯咖啡,在遠方的土壤裡挖出一口口清澈的井。
閱讀讓王國雄行萬里路,而那些路終究都通向同一件事:如何讓自己活得有意義,也讓他人的生活,能更好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