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水人專訪

「那些讀過的,都是生命預存的能量」——吳興國和林秀偉的閱讀、劇場與修行

發布日期:2026-03-31
「那些讀過的,都是生命預存的能量」——吳興國和林秀偉的閱讀、劇場與修行

那天的講座,從等待開始。

益品書屋裡座無虛席。原定現身的夫妻檔,是當代傳奇劇場藝術總監吳興國,以及長年與他並肩創作、身兼編導與劇場創作者的林秀偉,因人在海外、航班又受戰爭影響而延誤。等待的空檔裡,兩位年輕京劇演員先上場,卻也恰好讓人提前看見,一門藝術如何在一代代身體裡被磨出火候。

細節的態度,就是台上的樣子

兩位年輕京劇演員走進場中。

朱柏澄師從吳興國,演的是〈擊鼓罵曹〉片段。只見他出場,每一步都像拿著一把秤,量著自己與這個角色之間的重量,然後開口,聲音、骨氣,把老生的節奏、文人的骨氣和角色的鋒利一層層推出。

許立縈則一身黑裙,出場時嫻靜如水。今年她在《白蛇傳》中飾演青蛇,隨著身段展開,整個人的神情、力道與氣勢都像換了一張臉,動作、眼神,連袖角在空氣裡畫出的弧度都像是經過計算,如山芙蓉般美人千面,令人目不轉睛。

兩人年紀都不算大,但一開口、一抬手,現場的空氣倏地走進那片幾百年的世界,唱念做打之間,觀眾看到一代代人傳承下來,被時間打磨過的底氣。

講座現場,青年演員朱柏澄以一段示範演出開場,讓觀眾近距離感受京劇表演凝鍊而鮮明的舞台魅力。

當吳興國與林秀偉終於步入會場,原以為長途奔波的勞頓會顯露在臉上,但兩人的神采卻依然鮮活。吳興國慎重,答一個問題,總想把前因後果都說透。林秀偉靈活,常在他快要走進岔路時,笑著把話題拉回來。兩個人一搭一唱,反而把許多原本嚴肅的問題說得生動。

在林秀偉的推動下,師徒二人現場難得演繹了一段授課日常。吳興國指導朱柏澄唱段,一句一句來,朱柏澄跟著調整,再唱,一絲不苟地站著,林秀偉提起,有次上課,蚊子飛過來,朱柏澄只是微微動了一下,吳興國便提醒:你不夠專注,如果你真的夠專注,這世界一隻蟲都不存在,只有你和眼前這件事。

「你平時對細節的態度,就是你上了台的樣子。」吳興國從老師身上承接下來的,除了技藝,更是一種做人做事的方法——如何對待當下,如何安放自己的注意力,終究都會回到身體,映照出站上台時的樣子。

吳興國與青年演員朱柏澄於講座中現場示範授課,展現表演藝術對身段、節奏與細節的講究。

我發現我就是那隻蟲

講座結束之後,我跟兩位老師簡短坐下來聊聊。

吳興國面對藝術與京劇,始終抱持著一種謙遜,回想一路走來,似乎從來沒有一個所謂開竅的時刻。

一歲不到父親就過世,家裡一貧如洗,進劇校是被送去的,為了有個地方住、有飯吃。進去之後,跟著老師學,那些古典詩文、文人風骨,一字一句,死背硬記,和每個接受填鴨教育的學生沒什麼兩樣,哪懂那麼多。

「一開始不是因為熱愛。就是沒有地方去。」

後來進了大學戲劇系,非劇校出身的同學看他像看一個外來的怪物,覺得他不屬於那個世界,「他們覺得我應該騎一匹馬來上學,不是摩托車。」為什麼自己和這些人不一樣?這個問題縈繞在年輕的吳興國身上。

那種格格不入,讓他在卡夫卡的《蛻變》裡(另譯為《變形記》)認出了自己。他說,讀到那隻被困在房間、被家人嫌棄的蟲時,心裡非常激動:「那隻蟲就是在講京劇演員啊!京劇演員在這個社會上就是個怪物!」角色的悲苦、哀傷與不甘,忽然和自己心底某一塊地方相通。

這也是他為什麼偏愛悲劇、一再回到悲劇的原因。他說,他喜歡待在悲劇的世界裡面對自己。三十幾齣作品,很多都是他自己寫劇本、自己哼唱,一個人在家裡,拿著錄音機,反覆問自己:這個傳統可以用嗎?我能不能創造一個新的唱腔?悲劇給他的,是一面鏡子,讓他得以在別人最深的哀傷裡,說出自己說不出口的話。

閱讀與表演在這裡忽然變得很像。掀開一段情節,有機會在別人的故事裡,與自己生命的片段相認、對話。

講座現場,吳興國以自身經驗為引,分享那些看似無形、卻會在生命裡慢慢累積的力量。

自由的另一個方向,不見得是出走

林秀偉相信:藝術是生命的解方。

當世界越來越快,價值越來越容易被換算,人的情緒、判斷,甚至對苦難的理解,都容易被磨平。人可以選擇吃得很好、接收多元娛樂、過豐盛的生活,但靜下來的時候,多巴胺帶來的快樂退去,瞬間感到空虛。我們習慣被資訊推著走,習慣立即反應、對世界表態,卻越來越少有時間靜下來整理自己,「現代人一直往外看,把能量不停往外拋,但沒有辦法儲備自己。」

閱讀、藝術對她的意義,是讓她慢下來,重新理解世界、也重新整理自己的方式。

她說她從年輕就喜歡自由。年輕時讀鄧肯,那個在海邊赤腳跳舞、讓頭髮隨著海風甩動的形象,讓她很羨慕;喜歡宋代,喜歡文人帶著書僮到竹林裡品茶的那種生活。

林秀偉偏愛《曠野的呼聲》、《車輪下》、《白狼》這類描繪自由與生命韌性的作品。但最終,她和吳興國都發現自己「逃不掉」藝術的感召。

作為最默契的搭檔,吳興國與林秀偉在講座中的一來一往,也讓人看見藝術伴侶之間深厚而自然的同行關係。林秀偉笑稱自己是吳興國的「書僮」,但長年並肩走來,兩人其實始終彼此照見、彼此感動。

四十年,三十幾齣製作,每齣從五百萬起跳。吳興國說他有時候自己也想不透錢是怎麼來的,但他和林秀偉做的,是他們相信的事。林秀偉說,年輕的時候,你拼是因為熱情;到了後來,你繼續走是因為責任。她說那個心情,讓她想到《蛻變》裡的一幕:那隻蟲已經死了,那個人把他背起來說,兄弟,我背著你走,不要放棄,我們一起走。

「到某個時候,你好像進入了一種自我犧牲的儀式。悲劇英雄、革命先烈,我越來越相信他們可能懷抱了某一種,為別人承擔責任的一種心胸,每個人生命的樣態不太一樣,會發現說你的生命好像越撐越大。」

這或許也是她一直想為藝術找到的那個入口。她期許有一天能創造一種沉浸式的劇場,讓觀眾不只是坐在那裡看,而是成為作品的一部分,在閱聽的過程裡,慢慢與作品產生化學效應。

「當你讀到一本讓你啟發的書,看到一部讓你感動的戲,那個感覺和娛樂很不一樣。娛樂是從外面進來的,讀書、看戲,是你自己走進去的。」慢節奏的感受進到身體裡時,像一顆種子,不一定馬上發芽,卻一直都在,等待生命的春夏秋冬綻放。

今天開始蓄力

如果要送一本到二十歲的自己,吳興國會選擇《少年維特的煩惱》。像一封寫給年輕靈魂的長信,裡面有對現實世界的不服氣,有對愛、自由與自我價值的追問,也有一個人面對內在風暴時,那種近乎赤裸的敏感與痛苦。對仍在成長中的人來說,那些煩惱未必能立刻被解答,卻很可能正是理解自己、理解世界的起點。

他感嘆,這個時代的界線忽然都消失了,百家爭鳴,對一個還沒有成熟的人來說,更需要在資訊爆炸中學習歸納與判斷。

但他也不支持強迫年輕人讀書,「書架上這麼多書,不要叫年輕人全部看完。你看目錄,哪一篇你最想看,你就去看那一篇。」當你在不同的書裡,都找到那個最想看的篇章,慢慢看完,足以收獲滿滿。現代的閱讀不限於文字,電影、影片、一場演出,甚至一次講座,只要能讓人慢下來、開始和自己對話,都值得被珍惜。

閱讀不會立刻改變一個人,卻會在很久以後,忽然明白,原來那些讀過的字都沒有白費。它們會化身你說話時的鏡子、面對世界時的膽識,也成為獨自走過低谷時,把自己接住的那一點光。